发布日期:2025-06-25 18:33 点击次数:82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朱漆宫门前的铜狮泛着冷光,我倚着金丝绣牡丹的软垫,指尖摩挲着羊脂玉护甲。作为大梁最尊贵的灵毓郡主,章家嫡女,我腕间赤金缠枝莲纹镯随着动作轻响,那是皇帝舅舅亲赐的及笄礼。可此刻,鎏金香炉飘出的龙涎香里,太子孟良洲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匕首。
“明日的婚事,本宫要作罢。”他玄色蟒袍上的金线绣纹随着动作起伏,腰间玉佩撞出清泠声响,“容微虽为女使,却饱读诗书,与本宫志趣相投。”
我垂眸望着膝上镶满东珠的鲛绡帕,指甲掐进软缎里:“太子殿下可想清楚了?为了个女使,要赴与章家的婚约?”
孟良洲忽然攥住我手腕,腕间镯子磕在檀木桌上发出脆响:“别拿章家压我!若非看在一同长大的份上,谁愿娶你这跋扈千金?”他身后的鎏金鹤灯无风自动,烛火将他眼底的嫌恶映得愈发清晰,“待本宫登基,自会赐你金山银山,再指一门好亲事。章家财势滔天,还怕寻不到乘龙快婿?”
我抽回手,玉镯在腕间划出红痕。窗外石榴树沙沙作响,熟透的果子坠在枝头摇摇欲坠。“来人,”我捏碎手中石榴,殷红汁水顺着指尖滴落,“送太子殿下回东宫。”
2
云锦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我斜倚在嵌满宝石的美人榻上,听着嬷嬷们讲新制的霓裳羽衣曲。自记事起,我便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章家商铺遍布天下,连皇帝舅舅批阅奏折用的朱砂墨,都是章家商号独家供应。
“郡主的名字,可是陛下和老爷亲自定下的。”乳母王嬷嬷轻轻摇着湘妃竹扇,“当年陛下说‘岚’字好,取自‘云气若山岚’,盼着郡主能如闲云野鹤般自在。老爷却执意要加个‘鑫’字,说咱们章家的闺女,定要金玉满堂。”
3
窗外蝉鸣渐起,我望着墙上先帝御赐的《百子千孙图》出神。父亲与皇帝舅舅的情谊,比这宫中的鎏金还要纯粹。少年时两人在太学同窗,寒冬腊月里舅舅冻得握不住笔,是父亲将暖炉推到他案前;先帝驾崩后,舅舅被政敌构陷困在迷雾山,父亲单枪匹马闯入匪窝,浑身是血地将人背了出来。
最惊险的是新帝登基那年,北疆铁骑压境,国库却空空如也。父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扯下官袍甩在丹墀上:“陛下放心,臣定让那些守财奴知道,何为忠君爱国!”不出两年,章家商船便踏遍四海,江南的丝绸、西域的香料,都化作箱箱白银送进国库。
皇帝舅舅握着父亲的手落泪时,我正趴在父亲肩头。那日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却比任何一位王公贵族都要耀眼。也就是从那时起,皇帝舅舅下旨封父亲为“国商”,特许章家子弟入朝不拜,赐穿五爪蟒袍——这等殊荣,连世袭罔替的亲王都不曾有过。
4.
皇帝子嗣众多,却始终没有一个女儿,于是三天两头派人接我入宫。
我追着皇子们满园跑,甚至抡起小拳头揍他们,皇帝却笑得合不拢嘴。
「对嘛,我们岚儿就该这样爽朗活泼,不必学那些闺秀故作矜持。」
说来,虽然在取名这件事上他们各退一步,但皇帝唤我「岚儿」,我爹坚持叫我「鑫儿」。
嗯,被这样两个固执的人抚养长大,我不够倔强一些,都对不起他们。
我从小就喜欢跟着德妃的儿子孟良洲。
他是众皇子中最俊朗的一个,我第一次见他时便对他心生好感。
我爹说我这点随他,看脸。所以他娶了京城第一美人我娘,生下我这个京城第二美人。
在我十岁以前,孟良洲是愿意陪我玩耍的。我在御花园里爬树,他就站在树下小心守着;我在清泉池边捞鱼,他便顶着烈日陪着;春雨落下时我冲进雨中奔跑,他也撑着伞追在后面。
我爹常说我和他,一个静不下来,一个多一分都不愿动。
5.
皇子们大多规矩有加,这离不开他们母妃们的严格教导。
皇后无子,皇位继承全凭皇帝喜好,因此每位妃嫔都努力将儿子培养成六艺精通、德才兼备之人,希望他们能显得沉稳可靠,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
孟良洲是长子,也是最认真践行这些教条的一位。
不过,并非所有皇子都如此拘谨,贵妃所出的大皇子,排行老二的孟良辰,活得就比较洒脱。
那年冬日初雪过后,我兴冲冲地往宫中戏台赶,想第一个踩出脚印,结果看到同样飞奔而来的孟良辰。
我们目光交汇,同时冲刺,我虽动作灵活,却终究慢了一步,他抢先踏上雪地,得意忘形之际却滑倒了。
我趁机冲上前,留下第一个脚印,高兴地在雪地上蹦跳。
他拍拍身上的雪站起身:「不错啊小姑娘,下次这片地肯定是我的。」
我白了他一眼:「你也不过比我大两岁,还是个孩子。不像良洲哥哥,才有大人样。」
他嗤笑一声:「他?无聊透顶。」
6.
从那次之后,每逢落雪,我都会入宫住几日,只为第二天一早与孟良辰争抢第一枚脚印。
他嘴上不服输,可总是败在我手下。
每次我欢呼雀跃时,他总会撂下狠话:「下次一定赢你。」
可整个冬天过去,他一次都没赢过。
于是我们的较量也从踩雪扩展到垂钓、爬树、赛马、木射、投壶……
无论换什么项目,他依旧屡战屡败。
每次我和孟良辰玩得灰头土脸回来,孟良洲都会皱眉道:「快去洗漱更衣。」
他对礼节的执着近乎刻板,认为凡是与皇家有关的人都应保持体面风范。
孟良辰却从不在意这位兄长的看法,他说孟良洲活得像个没有情感的提线木偶。
「他以为这样循规蹈矩,父皇就会立他为太子?父皇根本不喜欢这种死气沉沉的性格。」
我知道孟良辰说得没错。
皇帝欣赏的是不被束缚的人,就像他自己年轻时那样——曾偷偷换装参加民间社火大会,在射箭比赛中拔得头筹,那把旧弓至今仍珍藏在他的书房中。
就像他对我寄予的期望一样,只要不伤天害理,怎样释放孩子的本性,他都觉得可爱自然。
还有孟良辰,哪怕摔得满身伤痕,皇帝也只称赞他的胆量,并将众人觊觎的赤影马赐给了他。
7
孟良辰骑着那匹神骏的坐骑,绕着皇城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了章府的门前。他得意洋洋地向我展示着他的新宠。
「父皇赏了我这匹好马,下次赛马,我定能赢过你。」
我轻笑一声,毫不在意:「我这就去求皇伯伯,等不到天黑,这马就是我的了。」
孟良辰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你敢去求?」
我笑看着他:「与其在这里瞎操心,不如多读几页书。我听说,良洲哥哥的文章,连大学士都赞不绝口呢。」
孟良辰一向争强好胜,他哼了两声,不服气地说:「好,你等着瞧。」
自那以后,有好几个月,我都没再见到孟良辰。听说他收起了玩心,开始认真读书了。
又到了一年里第一场雪飘落的时节,我一路小跑来到戏台前,远远就看到了孟良辰的身影。
「你为什么没有踩雪呢?」
「给你留着干净的雪,我堂堂男子汉,就让你赢一次又何妨。」
他接着说道:「踩完雪,我带你去听戏,那是我自己写的剧本。」
听到这话,我高兴极了,急忙跳进雪地踩了几脚,然后拉着孟良辰的衣袖就跑:「快走,让我看看你的戏怎么样。」
我们在雪落轩里,手捧着热乎乎的手炉,看着孟良辰改编的《天仙配》。最后一幕是分别,仙女回到了天庭,书生独自留在人间,看得我泪眼婆娑。
孟良辰递给我两壶酒:「喝点酒,就不觉得难过了。」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很快就醉得晕头转向,孟良辰则被皇帝追得满皇宫跑。
但他事后说并不后悔:「你酒量不如我,输给我一次,你就会一直记得我。」
8.
在我十岁生辰那天,孟良辰第二次被皇帝责罚。
他神秘兮兮地说为我准备了最好的生辰礼物,然后带我爬到了行宫里最高的树上。他指着下方的荷花池,我惊喜地发现,春日里竟然已经开了荷花,从高处俯瞰,满池的荷花竟像一支发簪的形状。
我正惊叹不已时,孟良辰从怀里掏出一支碧玉簪子:「这是我亲手打造的,你喜欢吗?」
那支簪子和荷花池里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我从小就被众人捧在手心里,再贵重的礼物对我来说都差不多。
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礼物可以包含这么多的心意。
看到我感动得眼眶发红,孟良辰开始得意地炫耀:「我引来了温泉水,试了好多次,才让荷花提前开了。你看,这次生辰礼,孟良洲的肯定比不上我吧?」
孟良洲送了什么来着?
我努力回忆,好像是一盒金珠,又或者是条金项圈,总之贺礼不少,但都大同小异,没什么特别。
我只能点点头:「你的生辰礼,是最好的。」
孟良辰开心得不得了:「你看,孟良洲他不如我一次,你可要牢牢记住。」
眼看宴席快要开始了,我们准备从树上下来。按我平时的身手,三两下就能下来,但今天穿了华丽的礼服,爬树倒是容易,下树却因为裙摆碍事,腿脚施展不开。下到一半,不小心踩空,整个人从树上摔了下来。
虽然没伤到胳膊腿,但太医说伤到了筋骨,需要静养三个月。
这一次,孟良辰没有躲躲藏藏,而是老老实实地挨了皇帝几板子。
9.
「疼吗?」
「疼吗?」
孟良辰第二天就捂着屁股来看我,我们俩不约而同地问道。
问完又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是不是特别恨我,让你整个春天都不能出门。你这种活泼的性子,怎么能安安静静地待三个月。」
我笑着说:「就算恨你,又能怎么样呢?」
孟良辰从书袋里拿出一本书:「那我每天来赔罪,给你讲笑话解闷,直到太医允许你出门为止。」
说完,他就开始给我读话本,一会儿学娇滴滴的小姐说话,一会儿又摆出大将军的架势。
从那以后,孟良辰每天都来找我,有时讲故事,有时耍弄长枪,有时还带来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让我养病的日子变得有趣了许多。
只是孟良洲,一次都没有来过。
我问过孟良辰,他支支吾吾地解释:「大哥最近功课很忙,父皇管得很严,等他有空了,一定会来看你的。」
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从来不叫孟良洲“大哥”。
我追问的次数多了,他就开始生气了:「他有什么好的,我又不是没陪着你。」
是啊,他有什么好呢,大概就是长得比别人好看一些吧。
10
盛夏的热浪裹挟着蝉鸣,我才终于获准出门活动。
皇帝与我爹乔装南巡,朝政重任便落在了刚满十五岁的孟良洲肩上。
想到这是对他储君资质的考验,我不禁雀跃起来。
提着裙裾蹦跳着冲进他的书房,他却先皱起眉:「岚鑫该学会端庄了,整日嬉闹成何体统。」
果然,他永远这般严苛。
「良洲哥哥,三个月不见,我可长高了呢——」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转头瞥见书架旁立着个陌生宫女,素手捧着卷轴。
「大皇子,《资治全册》已誊抄完毕,可要现在校对?」
能出入书房者皆需家世清白,可这宫女眉目生疏。
「你是何人?」
她不卑不亢福了福身:「林容微,原在行宫养护花草,蒙大皇子提拔为女使。」
我轻嗤一声:「主子说话也敢插嘴?既知身份,连礼数都不懂?」指尖一勾,唤来侍女将她拖走。
「不过是个婢女,你何须动怒?」孟良洲冷着脸指责。
「一个婢女也值得您黑脸?」我转身离去,故意留下满室寂静。
11
自那日起,我总在想相处的意义。
或许因章家女儿的责任——我爹常说,先帝在血雨腥风中登基,比他年长的皇兄们皆成枯骨。
如今皇伯伯膝下承欢,我更愿护他长安。
而孟良洲作为长子......
指尖摩挲着茶盏,忽然惊觉:
那些与孟良辰策马奔腾的时光,月光下他递来的糖人,比孟良洲的经史典籍更令我心跳加速。
12
爹爹离京的日子,我像脱缰的野马。
灯市街头啃着牛肉粉,忽见熟悉身影——贵妃带着两位皇子闲逛!
「岚儿!」她夸张地拍桌,「辰儿说要来接你,偏被我阻拦。」
其实我知道,他定是躲在街角看我何时发现。
我们横扫整条街:水晶包的热气、糖葫芦的甜香、画舫里飘来的丝竹声。
贵妃捏着我脸蛋感叹:「做个儿媳多好!」
「泽儿稳重可靠——」
「母亲!」孟良辰突然打断,耳尖泛红,「她心里只有老大那个木头!」
人群忽然安静。
我筷子上的馄饨啪嗒落地。
13.
难怪这些时日不搭理我。
「怪不得你不愿去接岚儿,原来吃醋的人竟是我儿?」
贵妃掩唇轻笑。
孟良辰霎时红了脸,声如蚊呐:「她与孟良洲如何,与我何干,我吃什么醋。」
我还是头一回见孟良辰这般神情,不禁笑道:「怎会无关,我日后若嫁与良洲哥哥,你便要唤我一声皇长嫂。」
孟良辰瞪我一眼:「他未必愿娶你。」
我凑近他身旁,笑意吟吟:「不妨事,只要我欢喜便够了。」
孟良辰瞥我一眼,别过脸去,声线轻软:「那般,你会很累。
「他不会任由你蹦蹦跳跳,不喜你笑出声,冬日里不许你踩雪,夏日里不许你淋雨。你需按他的模样过活,定会索然无味。况且,他不会绞尽脑汁,只为博你一笑。」
说着说着,孟良辰垂下头去。
我端起一盏茶递予他:「可许多事,十岁的章岚鑫能做,十五岁的章岚鑫,却做不得了。」
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无法永远这般随心而为。
恰似贵妃,性子直爽不喜算计,皇上也知晓她爱烟火气,可没奈何,她是持着金册的贵妃,是两位皇子的生母,只能在人前装出端庄模样。唯有皇上不在时,方能偶尔出宫一趟。
那日的晚风格外宜人。
孟良辰送我回府时,立在马车边眼眶泛红。
他凝望着我许久许久,终究未言一语。
14.
皇上微服私访归来后,孟良辰自请追随赵大将军去戍边。
皇上深知这个儿子的脾性,便允他以普通士卒的身份去边关历练。
而我,依照父亲的意思,时不时与孟良洲见上一面。
虽说每次他身边都伴着林容微,且二人愈发亲昵,但我看在眼里,内心却波澜不惊。
一晃四年多过去,入冬时太后称冬日乏味,皇上便将我接入宫中居住,每日陪太后说说话。
初雪飘落时,我一如往昔,前往戏台。
自孟良辰离去后,每年踩雪总觉少了几分趣味。
一路闷头行至戏台前,只见白茫茫的雪地上,留着一双脚印。
「小丫头,这回你输了哦。」
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抬眼望去,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一个少年坐在戏台屋顶上望向我。
是孟良辰。
他飞身而下,笑着朝我走来,我却鼻头一酸,一滴泪珠滚落。
这几年他长高许多,身形也愈发挺拔,只是不复从前的白嫩。
「不过输了一回,不至于哭呀。我输过那么多次,都没掉过眼泪哦。」
闻听此言,我忍俊不禁,轻轻捶了他一拳,他笑道:「啧啧,你这力道大不如前啊,我记忆里的章岚鑫出拳可是快准狠的。」
我笑着又用力捶了他一拳,他满意颔首:「这才是章岚鑫。」
与他这般嬉闹,让我瞬时回到四年前,仿若一切都未改变。
「不是说年后才回吗?」
孟良辰笑意骄傲:「谁让我此次打了胜仗呢,被擢升为戍边大军中最年轻的副将。赵大将军特许我提前回京。」
听闻此言,我泪如雨下。他未曾暴露身份,仅用四年,从普通士卒升至副将,其间该有多少艰辛。昔日高高在上、事事顺遂的皇子,如今眉眼间尽是西北寒风的痕迹。
见我哭得厉害,孟良辰一边为我拭泪一边哄我:「想不想去看戏?边关的皮影戏,京中可瞧不着呢。」
我们俩又如从前那般,窝在雪落轩看戏,见我看得入迷,孟良辰面露满足:「我特意从边关将做皮影戏的师傅带了回来,就知道你定会喜欢。」
我抱着手炉不住点头:「喜欢,喜欢极了。还带了何物给我?」
孟良辰打开一个小匣子:
「这是碧玉耳坠子,与我先前送你的发簪是一对。」
「这是缠金丝发钗。」
「这是羊脂玉手镯。」
「这是翠菊华胜,我足足做了一年,好在赶在回京前完工了。」
一一展示过后,孟良辰取来镜子,取下我头上原有的发饰,将缠金丝发钗和翠菊华胜都别在我发间。
「小丫头,这四年欠你的生辰礼,如今都补全了。」
15.
孟良辰离京四年,如今好容易回来一趟,贵妃搂着他不肯放手,说什么也要留他过完年再走,可贵妃的眼泪对孟良辰并无作用。
「明年我的及笄礼,我想见到良辰哥哥。」我踌躇良久,终是开了口。
孟良辰看我一眼,凑近我跟前笑道:「你唤我,良辰哥哥?」
我轻点臻首。
「好,小丫头的及笄礼若只有孟良洲那般的木头人在,必定无趣。我得留下,帮你热闹热闹。」
孟良辰这个冬日寻得一桩差事——负责操办我的及笄礼。
贵妃拉着我笑得合不拢嘴:「及笄礼,定要请陛下赐婚才行。不然这一辈子没人制得住辰儿。」
赐婚么,我头一回生了违抗父亲意愿的念头。
我约孟良辰至雪落轩听曲儿,备了糖炒栗子和冰山楂,泡了一壶蜜枣茶。孟良辰坐在塌边将鹿皮毯子给我裹上:「此处冷,偏你就爱来这儿。」
孟良辰只晓得我自小爱在冬日来雪落轩听曲看戏,却不知缘由。
「小时候爹爹让我给孟良洲送绿豆糕,他却嫌我烦,连书房门都不开。我在长街上哭,你便带我来了此处,说听些小曲儿便能开心许多。那是我初次见你。」
我咬着冰山楂说道。
孟良辰面上倏地泛起一层红晕:「你,是因我才喜欢雪落轩?」
我递过一颗剥好的栗子与他:「从前并不知晓,只道雪落轩好玩儿。可明明冬日里透风,需裹着厚毯子、生着炉火、捧着暖炉,再饮上一壶热茶方能舒坦些,并不有趣。如今才明白,因每次来这儿都与你一同,所以才觉得有趣,才觉此处暖和。」
孟良辰坐在火炉旁,被火光照得满面通红。
「良辰哥哥,明年我及笄,你能送我一份大礼么?」
孟良辰颔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你去求皇伯伯给你封号,我要你娶我做正妃,你可愿意?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娶了我,这一生只能与我一人相思相守。我章岚鑫的夫君,不许爱上旁的女子。金枝玉叶的公主也好,青楼红坊的头牌也罢,只能看我一人。」
16.
我与孟良辰相识已有十余载,他向来洒脱不羁。
可今日,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慌乱,满脸涨红,张口却发不出声。
许久之后,他忽然走到我面前,半跪在软榻边:「岚儿,我会让你的及笄礼风光无限。我要你成为这世上最自由、最快乐的女子。」
那日我没有留宿宫中,而是连夜赶回了家。
父亲坐在皇帝赐予他的圈椅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鑫儿,你要明白,你嫁给哪位皇子,那位皇子便会是太子,未来的君王。」
我攥紧衣袖,轻声道:「女儿明白。」
父亲叹了口气:「当年陛下的兄弟们自相残杀,原本逍遥自在的陛下也不得不登上皇位。在其位谋其政,他只能做一位称职的帝王,将自己困于宫墙之中。陛下无嫡子,诸位皇子都渴望储君之位,唯独良辰不同。他生性洒脱,敢作敢为,是最像陛下的一个。」
我心中清楚。
正因为良辰像皇伯伯,所以他身上有皇伯伯年轻时的模样。也正因如此,皇伯伯最不愿立的,便是孟良辰。他不想让良辰重蹈自己的覆辙。
「我们让你与良洲亲近些,也是希望他们兄弟之间少些争斗。立皇长子为储君,朝堂之上也能更平稳一些。但既然你不情愿,为父也不会勉强。只是,你应该与良辰说清楚。你是章家唯一的女儿,肩上的责任不仅仅是章家。若他愿意为你留在宫中,为父便去求陛下赐婚。」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父亲的话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
我不想看到孟良辰愁眉苦脸的样子,更不愿他为了成为储君而强迫自己变得拘谨守礼。
我喜欢的,是那个不守规矩、随心所欲的孟良辰。
若是让他为我改变本性,变成他厌恶的那种人,我做不到。
17.
几日后,孟良辰主动寻了我。
他骑着赤影马,说要带我去郊外冬钓。
「在边关时,湖面虽结冰,但冰下仍有活鱼。我们凿开冰层钓鱼取乐。」他说着,开始动手凿冰。
我牵着赤影马站在一旁,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他有话要说。
「冬天的鱼懒惰、从众,只知道追着鱼饵游。可我,是夏天的鱼,会上钩,是因为认准了那根钩。」
孟良辰凿好冰洞,架好钓竿,牵着我走到冰面上。
「岚儿,昨日你爹爹进宫,与父皇谈了许多,我在书房外听到了。我孟良辰,认定了你章岚鑫,哪怕那是明晃晃的钩子,我也甘愿被钩住,甘愿一辈子留在宫中。」
他握住我的手,语气柔和:「更何况与你在一起,我并非被困的野兽。即便只是一方水缸,只要有你在,于我便是万里江湖。」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孟良辰会说出这样的话。
说话间,钓竿微微颤动,鱼咬钩了。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走吧,我们去找爹爹。这条鱼,未必就得养在水缸里。」
18.
我们回到府中时,父亲已被召入宫中。
于是我们追至皇宫,只见皇帝正在书房中与我爹交谈,孟良洲与孟良泽在一旁神情凝重。
「鑫儿,作为章家的女儿,家国存亡远比儿女情长重要,你可明白?」我爹见我与孟良辰一同进来,率先开口道。
「发生了何事?」孟良辰问道。
我爹叹息一声:「周边属国联合偷袭我大梁,南北皆受敌,边关急报已失三城。」
「那我即刻返回北关,以皇子身份鼓舞士气,率军抗敌!」孟良辰立刻请命。
皇帝点头:「你的确该去。你本就在北关任副将,公开身份后更能提振军心。朕则亲率大军南下,抵御其他敌军。」
「皇伯伯亲自出征?难道不能由其他皇子代劳吗?」一直沉默的我终于忍不住问。
皇伯伯摇头:「良辰在北关早已建立威信,将士们对他信任有加。而南边两日连败,军心涣散,唯有朕亲征,才能稳住局势。」
我看了一眼父亲沉重的表情,便知这是目前最佳之策。
「陛下南下,需有皇子监国。良洲乃皇长子,此前亦曾监国,朝臣多有赞誉,此次仍应由他担此重任。」父亲继续说道,「此行凶险难料,国不可一日无君。」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孟良辰与孟良洲同时望向我。
我已然明白。
为防陛下遭遇不测,必须提前确立储君人选。良洲身为皇长子,又是监国之人,理所当然成为太子。
「鑫儿,太子需要章家的支持,才能服众,避免夺嫡之争再起。」
父亲低声说道。
我僵硬转身看向孟良辰,他双目通红,嘴唇紧抿,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闭上眼,泪水依旧止不住滑落。心如刀割,却无力改变。
这是我,是我们章家此刻唯一的选择。别无他法。
19
我成了灵毓郡主,皇帝将我许配给太子孟良洲,约定我十六岁后择日完婚。
皇帝领兵南下,我爹放心不下,也跟着出征了。
孟良辰领兵北上,我在城楼上望着他身披铠甲,英姿勃发,心中却如刀割般疼痛。
每天,我都在佛前抄经,祈求他们平安归来。
孟良洲被立为太子后,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处理国事。
我从未去过他那里,以前觉得嫁给谁都一样,现在才明白,心里有了牵挂的人,其他人便如尘土般无足轻重。
尽管我无意,他也不主动,但有一人比我们更积极,那就是孟良洲的生母,德妃。
德妃曾是宫中的女使,因美貌被先皇赐给当时的王爷,即现在的皇帝,成为他的妾室。生下长子后,她被提升为贵妾。皇帝登基后,孟良洲成为皇长子,她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德妃,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和贵妃。
德妃与从小锦衣玉食的贵妃不同,她从不关心儿子想要什么,她眼中只有权力和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贵妃宫中下棋时,德妃派人请我去她宫中小坐。
她用雨前龙井和梅花酥招待我:「你们章家什么都有,自然是吃惯了好的。这梅花酥制作不易,需采摘除雪后初开的宫粉梅,碾碎蒸熟,一树梅花只能得一碗精华,而这碗精华也只能做这么一小盘梅花酥。岚儿可要尝尝。」
我吃了一口梅花酥,淡淡的梅花香,勉强笑道:「谢娘娘厚爱,确实好吃。」
心里却感到不适。刚才贵妃喝的茶不过是普通白茶,贵妃勉强笑道:「辰儿和陛下在边关作战,已经十天了,却未见优势,看来这场仗会持续很久。冬日的粮草和衣物消耗巨大,如今宫中节省一些,将士们才能吃饱穿暖。」
「娘娘,这一树的梅花,也价值千两白银,吃一次就没了。」我还是忍不住说道。
德妃却笑道:「岚儿你是章家的独女,区区千两白银算不了什么。待你成为太子妃,未来成为皇后,一碟果子价值万两黄金,你也可以轻松享用。」
她以为用金钱就能讨好我,却不懂体恤冬日苦战的皇帝,不心疼浴血奋战的将士。
她只想把我拉拢住,好让她的儿子顺利登上皇位。
可惜,我章岚鑫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这个美梦,我可以让她多做一会儿。
20
年关将至,宫中却不见往日的热闹景象。
这场仗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只能勉强守住现有的城池,丢失的城池还未收复。
孟良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皇后和贵妃每日忙着削减宫中开支,筹集资金支援前线,只有德妃,依旧摆着太子生母的架子。
「娘娘,郡主,你们不必如此焦虑,冬日边关易守难攻是常态,等开春,我们只需等待陛下凯旋。」德妃喝着茶悠悠说道。
皇后白了她一眼:「北关有赵大将军和辰儿镇守,他们善战,自然无需担忧。但南关冬日阴寒,春日潮湿,敌军骑象作战,我们的马匹还未开战就已受惊。陛下日夜忧心,你却觉得只是等些时日的事?」
德妃如今对皇后颇为不满,听到这话便扭过头去。
「再说,仗打得越久,需要的粮草和兵器就越多,这些都需要钱。你那雨前龙井,也该停一停了。」
听到这里,德妃回过头反驳道:「皇后娘娘这是嫉妒我洲儿成为太子,借削减开支之名来克扣我一个人。娘娘您不必嫉妒,早晚您都会成为皇太后。」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德妃娘娘说得对,无论谁成为太子,皇后娘娘都是未来的皇太后,又何必嫉妒呢?」
德妃立刻笑着看向我:「咱们岚儿就是爱开玩笑,太子已定,岂能随意更改?再说,你和洲儿情投意合,没有比你们更般配的了。」
贵妃给我递了个眼色,我借口有事出来,转身离开。贵妃紧随其后。
「辰儿给我来信了,他说一定会打胜仗,届时带着军功回京,让你等他。」贵妃拉着我的手,眼中含泪。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21
刚过完年,边关传来急报,粮食短缺。
京中和宫中的存粮全部运往边关,但我算着日子,如果两个月内不能结束战争,这些粮食还是不够。
百姓家中通常都会储备粮食以防万一,开春后出售。但这些数量有限,一般收粮的人不会想到去百姓家中收购。
我以高出市价两倍的价格收购了京城及周边几座大城百姓家中的存粮,同时承诺,如果以后家中缺粮,可凭收粮凭据到章家免费领取过冬粮食。百姓们既能赚钱又能为朝廷效力,各家都主动卖粮,不到一个月,就收够了足够边关再吃三个月的粮食。
又派人从其他地方找来铁匠,加紧打造兵器,以备不时之需。
果然,开春时,边关传来消息,急需兵器和粮食。
孟良洲急得在原地转圈时,我已经派人将兵器和粮食送到了边关。
「若没有岚儿,这次的粮草恐怕要拖延一些时日了。」贵妃含泪看着我。
皇后娘娘也赞许地看着我。
德妃笑道:「岚儿是未来的太子妃,自然是为洲儿着想的。」
我淡淡一笑:「父亲时常教导我,章家永远效忠于朝廷。这些是身为章家女应尽的本分。」
可别把所有功劳都算在你儿子头上。
德妃讪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我如此积极卖力,帮的并非孟良洲的政绩,而是和良辰、皇伯伯一起,为保卫国家而浴血奋战的将士。
22
离及笄礼只剩十日时,皇后特意遣人传我入宫。
「边关战事虽急,但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要为你备一场体面的及笄礼。」皇后执起我的手,掌心微凉。
彼时的我早已不是初冬时那个满心期待的小姑娘,再不妄想父亲会在及笄礼上当众许下与良辰的婚约。
「多谢娘娘关怀,岚儿只想与至亲小聚。如今父亲与皇伯伯皆驻守边关,实在无心铺张。」
及笄礼当日,宫娥们鱼贯而入呈上礼单。
德妃高举鎏金项圈,眸中带笑:「这金饰是洲儿特意备的,与岚妹妹眉眼间那股子灵气再相配不过。」
我指尖掠过项圈纹路,轻声道:「可不是?他每年都送金项圈,倒害我裁了七八套衣裳来配。」
贵妃掩唇轻笑,将缠丝檀木匣推至我面前:「本宫特意命人打造的翠菊头面,总算赶上了。」
掀开匣盖的瞬间,菊瓣纹银丝与记忆重叠。我攥紧袖口强笑:「与十四岁生辰那套,竟是一个路数。」
十五岁及笄礼,正是议亲的年纪。他送尽最后一支亲手雕琢的翠菊,我还有什么借口不等他归呢?
23
及笄礼后,我以太子妃名义前往东宫。
刚至书房外,便听见林容微腻人的嗓音:「殿下日理万机,那些愚钝之人却只夸郡主未卜先知。德妃娘娘昨日在宴上刁难她,您竟也默许了?」
孟良洲淡声道:「本宫行事务求实效,何须争这虚名?你且宽心,待朝局清明,他们自会明白谁才是真心为国。」
「可郡主连德妃娘娘的面子都不给,还总拿贵女规矩压我......」她话音突变抽噎,「自从在行宫见过殿下舞剑......」
「胡闹!」孟良洲斥道,却在下一瞬放柔声音,「那年行宫初见,你月下独舞的身姿便刻在我心里。得知你本是将门之女,更觉心疼。我保证,她章岚鑫绝不敢再欺你。」
我径直推门而入,正撞见两人相拥的场景。
「堂堂储君,与婢女搂作一团,这就是所谓的东宫威仪?」
孟良洲脸色骤沉:「贵女偷听,未免失德。」
「若非亲耳所闻,又怎知您厌我至此?」我盯着他腰间挂着的翠菊香囊——正是我十四岁所赠,「更不知您与贱婢早有私情?德妃娘娘若知晓,怕要气坏身子吧?」
24
果不其然,孟良洲记恨上了我。
我忙着为边关将士筹备药材时,他却迫不及待提拔林容微为东宫女官。如今连我这太子妃进东宫,都需经她通传。
章家百年清誉,就此被他踩在脚下。
但我偏要火上浇油。
我故意带人堵在东宫正门,随即遣人透口风给德妃。
不多时,德妃便带着侍卫闯入司奴库,当众杖责林容微。
看着孟良洲铁青着脸将哭晕的林容微接入房中,我抚掌轻笑:「抬得越高,摔得越重。林氏若真有本事,便学学德妃当年。」
德妃从浣衣婢跃升贵妃的往事,可是连宫墙外都传遍了的。林容微想复刻这条路,却不知这局棋里,我才是执子之人。
25.
我故作谦卑之态,携着林容微至贵妃宫中一同品茗:「到底已是太子枕边人,早晚得有位分,届时便是姐妹,今日特带她来让贵妃娘娘相看。」
贵妃含笑道:「模样倒真是俊俏,妥妥的美人胚子,细细端详竟似不输当年的德妃呢。」
「那想来日后也能如德妃娘娘如今这般尊荣。」我随声附和道。
「只是,德妃当年好歹是妾室,林姑娘如今尚无位分,恐怕日后至多也就做到嫔位。」贵妃轻叹道。
德妃被触及最不愿提及的旧事,面色瞬间难看至极。
林容微被夸赞日后尊荣,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二人唯一的共通之处,便是同样愚昧,都坚信孟良洲日后定会继承皇位,认定此事如铁铸一般板上钉钉。所以,德妃断不会留林容微在东宫,只要她在,便会让德妃想起自己曾遭人耻笑的出身。
而林容微,听完贵妃那番话后,更不会轻易从孟良洲身边离开。
这一场戏既已拉开帷幕,我只需静静观赏便可。
26.
德妃,其德行实难匹配其位分。
孟良洲,身为储君,才能却不足以担当此位。
林容微,身为罪臣之女,能免罪在行宫做婢女,已是皇恩浩荡,却不知悔改,隐瞒身份,妄图攀附皇子。
那日听孟良洲说林容微本是娇小姐后,我便察觉出异样。
行宫之中伺候花草的婢女,连品级都没有,从前却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只可能是罪臣家眷出身。
我派人去查证后,才知晓林容微的父亲竟是十年前被查抄的贪官,年年贪墨当地赈灾款项,收受贿赂,放任恶霸横行乡里,致使当地民不聊生,百姓生活苦不堪言,甚至无人能逃出他管辖的区域。若有敢上京上奏的,抓回去便直接打死。若不是我父亲当年乔装打扮前往探访,当地百姓还不知要遭受多少罪。自那以后,我父亲和皇伯伯每隔一两年,便会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林容微的父亲被斩首,家眷尽皆流放,只听闻其中一个女儿在流放途中死去。却没想到竟是用钱买通了官差,送进行宫做了婢女。
看来林容微迟早会想方设法勾搭上孟良洲,她的目标不止是荣华富贵,一次次挑唆孟良洲,为的便是打击我章家,报复我父亲当年查证她父亲之事。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孟良洲坐上皇位。
27.
我有意让人传出一张偏方,声言这是当年贵妃能生下两子的秘方。
果然,林容微想方设法弄到了这张方子,每日琢磨着如何有孕。
其实这是一张假孕的方子,前三个月会推迟月信,出现怀孕的迹象和症状,便是太医也查不出来。三个月之后,月信便会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我父亲来信称南关战事吃紧,需要给马匹制作战甲,武器也需加强,将士们需要借力跃至对方象背上作战。国库里的银子恐怕难以支撑,章家的银两也在此前打造兵器、购买粮草和药草时耗费不少。我填写了许多凭证,派人送往各大店铺,承诺他们如今捐赠银两,战后章家的货船和镖局,他们可免费使用。同时,日后若有需要帮助之处,章家定当竭尽全力。
这日,我正在清算各家店铺捐赠的银两时,宫中有人来报,称林容微有孕了。
皇后面色冷峻地坐在东宫正厅,一旁是强压着怒气的德妃,贵妃坐在左边下首,见我到来立刻拉住我的手抹起泪来:「岚儿,你可别气恼,有什么事自有皇后娘娘为你做主。况且德妃也在此,我相信她定不会容那狐媚子这般糟践你。」
林容微如今尚无名分,却抢在太子妃入主东宫之前有了身孕,传扬出去于皇家于章家,名声上皆不好听,颜面受损,礼数上也不合规矩。
「把那贱人送去司奴库,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放出。」皇后下令道。
林容微哭喊着不肯,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孟良洲冲了进来,护住林容微道:「皇后娘娘,容微腹中的是儿臣的第一个孩子,司奴库那种地方,她进去一趟只怕孩子便保不住了。」
不等皇后开口,德妃怒喝道:「要的就是保不住,让她生下孩子来,你如何向章家交代,如何向你父皇交代!」
我低头暗自欣喜,德妃总能说出我想听的话。
孟良洲看了我一眼:「我堂堂太子,做事还需向章家交代?怎么,日后娶了她章岚鑫,我便不能纳妾了?」
我抬头看向他,微笑道:「纳妾自然是可以的,但即便身为太子,也该遵守礼法,正妻未入门,如何纳妾?不是妾室,林姑娘这孩子生下来连个名分都没有。既如此,又何必生下?」
林容微听到这话,口不择言道:「当年德妃娘娘不也是女使嘛,怎么她生得,我便生不得。」
我侧过脸去看贵妃,我们二人都在竭力憋着笑,林容微当真是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地踩中我们的期望。
德妃听到这话,冲过去给了林容微一巴掌:「你个下贱坯子,也敢与我攀比?我是先皇送给陛下的正经贵妾,生了皇子封妃一切都合乎礼法。你不尊郡主勾引太子,如今还敢拉踩于我,皇后娘娘仁慈,送你去司奴库留你一条命已是你的福气了。」
孟良洲看着林容微以一对四,对她的疼惜之情更甚。
他横抱起林容微道:「今日东宫不便待客,各位请便。即便日后父皇回来,我不信他会如此狠心不要自己的孙儿。」说罢抱着林容微离去。
皇后和德妃气得浑身发抖。
我和贵妃对视一眼,事成了。
28.
东宫闭门谢客,林容微被孟良洲悉心照料着。今日她要吃荔枝,明日她要尝鲜嫩河虾,后日又想喝冰梅汤。德妃每日气得跺脚,却无法踏进东宫半步。皇后也因此头疼不已,唯有贵妃与我心中暗喜。
只要我们都不靠近她,三个月后,她便无法将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立秋那天,林容微见红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殿下,奴婢自知身份低微,这些日子受尽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的羞辱。如今孩子未能保住,是奴婢的错。”
太子对林容微既愧疚又心疼。他承诺日后定会给她一个名分,作为补偿。
他想要给予的,或许只是个贵妾之位,但我希望他能赐予她正妃的位置。
负责为战马打造战甲及兵器的是贵妃的次子孟良泽。
在我的暗示下,他还从南关请来了当地的郎中,为将士们调配祛除湿气的药丸。夏日里,将士们因不适应南方的潮湿而精神萎靡,无力作战。
初雪落下时,孟良泽亲自带着调制好的药丸、战甲、兵器、粮草以及御寒的衣物被褥,前往南关。
我坐在戏台前,心里想着孟良辰。
为了避嫌,这一年他都是写信给贵妃,再由贵妃转述给我听。我在戏台前发呆许久,怔怔地踩出两个脚印,随后去了雪落轩。雪落轩里有一本已被翻阅多次的书,我随手翻开两页,看到一段关于翠菊的记载,说它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古人互赠翠菊,寓意坚定不移的默默守护之爱。
我抚摸着头上的翠菊华胜,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决定,会一直守着我。
29.
在我十六岁生辰那日,北关传来捷报,大获全胜。孟良辰即将直接奔赴南关协同作战。
与捷报一同送来的,还有我的生辰礼——一尊按我模样剪裁的皮影。
我想起当年他意气风发回京,带我在雪落轩看皮影戏,补上了我错过的四个生辰。我明白了他的心意。
随着北关的胜利消息而来的是,立夏时,孟良辰率军收复了南关失守的城池。再加上战甲和祛湿药的帮助,将士们士气高涨,敌军节节败退。到了夏至,南关不仅夺回失地,还与各属国重新达成协议。赶在秋分之前,皇伯伯、孟良辰和我爹就能凯旋归来。
我做了一件新衣裳,戴上他送我的首饰,早早地跑到城楼等待他的归来。
大军预计会在正午抵达,可还未到辰时,我就看见一匹火红的骏马从远方奔来,扬起一阵尘土,那是赤影。
马上的人正是我日夜思念的孟良辰。
我飞奔下城楼,此时孟良辰已入城门。他的眉梢多了一道伤疤,脸上满是尘土,手上更是布满细碎的伤口。我看着心疼不已,泪水忍不住流下。
孟良辰想替我拭泪,但周围皆是朝臣,他最终克制住了自己。
“郡主一切可好?”他声音微微颤抖地问道。
我点点头,努力压抑眼泪:“一切都好,二皇子一路辛苦了,快回宫吧,贵妃娘娘等你呢。我在这儿迎接陛下和爹爹。”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大军才缓缓抵达。
皇伯伯和我爹都显得格外疲惫,我扑进爹爹怀里放声大哭。只要平安回来就好,真的很好。
哭完我又抱住皇伯伯继续流泪,他轻轻揉着我的头发:“谁欺负咱们岚儿了?皇伯伯回来了,有皇伯伯给你撑腰。”
30.
孟良洲笔直跪于殿中,神情坚定:“儿臣喜欢容微,有何过错?她是我的女人,怀了我的孩子,我护她,又有何错?大丈夫若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颜面苟活?”
德妃听到这话,几乎昏厥过去。
“妻儿?”我爹坐在一旁几乎笑出声,“太子竟将一个通房丫头视作妻子?那章家的鑫儿又算什么?”
皇帝脸色铁青:“将那女子逐出宫去。你若能改正心思,朕可饶你一次。”
我看了一眼父亲,他随即开口:“只要那女子不在,鑫儿与太子的婚事便可照旧进行。但章家小姐绝不会与一名婢女共侍一夫。”
德妃哭着抱住孟良洲:“我的儿,你快答应父皇!”
孟良洲无奈应下,婚期定在了十月初六。
我坐在石榴树下与我爹一起吃蜜瓜。
“这婚必须退,但不能由章家提出。只有太子亲口退婚,名声受损,群臣才会无异议,才能顺利另立太子。”我对父亲说道。
我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这条路你已经铺好了?”
我接过一旁的沙锤,为他捶背:“若是孟良洲是个合格的储君,体贴百姓、关心将士,妥善处理粮草、兵器、药物等问题,爹爹还会劝皇伯伯另立太子吗?女儿是否就必须嫁给他?”
我爹摇头:“即便他在政务上做得再好,也无法继承大统。他如此轻视你,爹爹怎会让你嫁给他受委屈?皇子多的是,你喜欢谁,我们就支持谁。”
他拉起我的手:“鑫儿,是爹爹错了。从前只顾朝堂稳定,没问你的想法就把你许配给他。如今他自己也不争气,在政务上不如孟良泽,在军事上不如孟良辰,废太子,群臣也无话可说。现在,你自己选。只要你喜欢,他就是未来的君王。”
31
林容微被逐出宫闱后,孟良洲悄然为她购置了一处宅院,安顿下来。大婚前夕仅剩两日,我率人将林容微带走,并留下一句话给孟良洲:“你既已决定与我章岚鑫共结连理,从今往后,便别再妄想见到林容微了。在我与她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
孟良洲心急如焚,前往章府寻我,却不料在门外偶遇我爹与赵大将军的闲谈。
“如今边疆战事初定,太子之位不可轻动,朝臣与百姓皆在观望。说到底,章家虽富,终究只是商贾之家,只能委屈我鑫儿了。即便太子不愿娶她,我又能奈何?陛下尚在,国库空虚时,我章家仍需倾囊相助。”
孟良洲闻言,未踏入府门半步,转身默默离去。
大婚前一日,他前来找我,提出退婚。
我深知,我爹的那番话,他已听入耳中,且深信不疑。
我坐在那株价值连城的石榴树下,凝视着孟良洲决绝的面容。
“太子殿下当真要退婚?只为那女子?”
他怒目圆睁,反驳道:“本宫已说过,她是女使,知书达理,绝非婢女。”
“哦。”我轻应一声,继续剥着石榴。
见我不再言语,只顾着吃石榴,孟良洲又道:“本宫自会补偿你,毕竟你我自幼相识,情分非浅。你想要什么,本宫都会尽力满足。
况且,你也不亏,得了郡主的名分。以你章家的财力,求娶之人定会络绎不绝,无需担忧。”
“哦。”我眼皮都未抬一下,能忍他至此,已是我极大的耐心。
孟良洲被我这样的态度激怒:“本宫知你伤心,但你如此无礼,已失了分寸。罢了,只要你交出容微,本宫可既往不咎。”
我抬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来人,送客。”
32
太子亲自退婚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皇帝闻讯,怒不可遏。
“孽障!论带兵打仗,你不如你弟弟;论治国理事,你亦不如你弟弟。偏偏早生了几年,却如此不成器,不懂礼数,不明是非,竟为了个贱人要与岚儿退婚!”皇帝气得摔碎了手中的佛珠。
孟良洲却毫不在意:“儿臣对郡主并无爱意,何必耽误她。”
“那太子殿下心仪何人?”贵妃问道。
“林容微。”孟良洲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说起来,昨日臣妾便想禀报陛下和皇后娘娘,却因事耽搁了。今日太子殿下也在,臣妾便一并说了吧。”贵妃招手示意,两个女使押着林容微走了进来。
孟良洲欲上前,却被侍卫拦住。
“这女子虽被逐出宫,但曾在宫中犯事,臣妾协理六宫,自是有权处置。当初她滑胎之事,臣妾便觉蹊跷,好端端的,怎会滑胎?便命太医彻查。如今太医已回禀,原来此女子根本未曾怀孕,只是推迟了月信,哄骗太子。”贵妃将太医的证词呈给皇帝和皇后。
皇后怒道:“为了上位,竟将太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贵妃又道:“恐怕她的目的,远不止于此。她一个婢女,能攀附上太子,做个通房已是天大的福分,何至于哄骗太子要与岚儿退婚?臣妾百思不得其解。按说行宫伺候花草的婢女,怎会懂得诗词歌赋,又怎能与太子畅谈无阻?臣妾便命人彻查,这一查,真是令人震惊。”
贵妃捂着胸口,强装镇定:“这女子,竟是十年前被查抄的贪官林江之女。不知如何混入宫中,又设法接近太子,哄得太子与章家结怨。如此想来,她从一开始,便想利用太子挑拨章家与陛下的关系,为她父亲报仇。太子聪慧,却识人不明。”
林容微闻言,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孟良洲张了张嘴,却未说出话来。
皇帝气极,下令将林容微乱棍打死,废去孟良洲太子之位,撤销婚约,另封我为灵毓公主作为补偿。德妃闻此,当场晕厥。
33
“岚儿,皇伯伯为你和良辰赐婚如何?你可愿意?”
在我十七岁生辰宴上,皇帝为我与孟良辰赐婚。
孟良辰带着我爬上行宫最高的那棵树。“小丫头,父皇送的生辰礼你可还满意?”
我点点头,满心欢喜。
“那我送你的,你可还满意?”
我佯装生气:“礼物呢?还未见到,如何满意?”
孟良辰打了个口哨,一匹浑身雪白的马飞奔而来。
“这匹马名叫素雪,是我从北关带回来的。赵大将军缠着我许久,都未能得到它。”
我一溜烟爬下树,跑到素雪身旁,正犹豫如何驯服它时,它却在我跟前嗅了嗅,乖巧地靠在我身旁。
“它熟悉你的气味。在北关打仗时,我经常抱着你在雪落轩里裹着的那条毛毯,让它闻过几次,它便记住了你的气味。”孟良辰解释道。
我闻言,鼻头一酸:“我也日日戴着你亲手打的翠菊华胜。”
孟良辰轻轻揽我入怀,紧紧抱着我:“以后,我们不用再睹物思人了。”
34.
皇伯伯在知道孟良辰送了我素雪马后,便开始惦记:「要不,咱们带着两个孩子去微服私服?让岚儿一路骑着马也快活些。」
我爹自然是赞同的。
于是赶在立夏时,皇伯伯、我爹、孟良辰和我,带着央求了许久才被允许一起去的贵妃,带了一队暗卫,一起去微服私访。
临走时,孟良泽唉声叹气:「你们去游山玩水了,这堆成山的奏章却要我一人批阅。」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储君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孟良辰也在一旁附和:「你已经答应父皇和章叔父了,便不能悔改哦,好好监国,在你热爱的位置上为百姓们燃烧你的光和热吧。」
贵妃拍了拍孟良泽的另一边肩膀:「不要太惦记母妃,母妃难得出去一趟,这一趟可能三两个月,可能一年半载,你照顾好自己,待母妃回来后定为你带个貌美的江南女子,充实你的东宫。」
孟良泽笑得很得体:「再不走,我就要跟着去了。」
听到这话,皇伯伯慌忙牵着贵妃上马车,孟良辰一声「驾」差点喊破音。
我骑着素雪,开心地和孟良泽挥手:「等皇嫂回来时,给你多带些好玩意儿。」
没错,皇伯伯和我爹最终遵从我和孟良辰的意愿,给我们自由。处理政务十分拿手的孟良泽,被立为太子,我爹对此很满意,毕竟他是孟良辰一母同胞的兄弟,那章家从此便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了。章家的钱,再也不愁皇家用不到了。
漫天晚霞下,是我和孟良辰赛马的身影。
「今日我定会赢你。」
一白一红两匹马,奔着沉沉夕阳而去。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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